觉得短视频low的 罗福兴，如今靠短视频活着。
一个月拍一两条头发变装，月入三五万，在小镇实现了小小的财富自由。
这是这位杀马特教主，最近在网上被书写的故事。
死去的记忆随着一股潮流，突然攻击当年曾在场或围观的人们，说文化复兴也好，说小众怀旧也罢。
| 杀马特表情包，最近你爱用哪一款
当顶着一头浓密飘逸蓝发的黄脸表情包满天飞，当人们重新想起或追随罗福兴，便无可避免地，无法再忽视这一切。
展开剩余94%罗福兴身上过去的标签多。
杀马特鼻祖、20万杀马特们的教主，杀马特的精神领袖……这是杀马特们眼中的他。
早期的互联网上，他也被更多人视作“疯子”。
十多年前，家族的消亡是慢慢发生的，罗福兴的成长也发生在一些变化之中。
如今，人们偶尔想起杀马特，已过30而立的罗福兴，倒更像是石排的隐士。
在这个东莞小镇，他住了4年多。
工作依旧主要是倒腾头发，和开理发店的兄弟合作创作新发型，“蛇头”“龙头”“哦不，是水龙头”，还有头上长蘑菇、安鸟笼，或是一棵大大的“爱心脑”……
| 罗福兴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头发变装。
9月初，我们在东莞石排一间咖啡店里，见到了罗福兴。
一套深蓝色休闲装，清秀的面庞，乌黑的头发半扎起来依然长过肩膀，全身上下透着两个字“松弛”。
在罗福兴身上，有种强烈的反差，让我想起最近看的纪录片里的一句话。
「我们的身体像一个酒店，意识是住在里面的客人。」
客人要走时，什么都带不走。
客人入住时，会让这副躯壳在有限的生命里，舞出千万种姿态。
罗福兴的头发，在短视频账号里千变万化。
退场的、天南地北的杀马特们偶尔上线。
「皇族点了个赞，冷少也觉得很赞。」
还有，
「对不起教主，我已经秃了。」
街头不见杀马特
玩头发还有人看吗
东莞的夏末初秋，仍有种粘稠的质感，像未干的油墨。
在罗福兴家附近广场等他下来的短短两分钟里，头发已经黏住了我的脖子、耳朵。
难以想象，当年从工厂涌出的一群少年，如何顶着一头五彩斑斓的头发瀑布，行走街头。
视频外看到罗福兴，有些陌生，除了前面提到的“松弛”，还有两个字“清爽”。
他的头发乌黑，顺滑，浓厚。
想来杀马特教主是不会有脱发烦恼的，他习以为常，我默默臆想，大概是早年早早地和头发达成了生死默契。
1995年，罗福兴出生于广东梅州。
父母长年在外打工，基本没什么联系，13岁后，他辍学外出打工，最初在老家的工厂，后来到惠州、深圳、广州、东莞等等。
“我小时候叫光头。因为6岁前不长头发，只有一点毛茸茸的绒毛。我妈觉得可能就不长了，所以干脆叫光头。”
客家话叫“光胆”，光头的光，胆子的胆。
现在想来，罗福兴觉得他的头发还是很神奇。光头叫着叫着，反而越长越多，有点反骨叛逆的味道。
谁能想到呢，后来借了借头发的势，十多岁的少年，成了教主。
就连前段时间，有个植发广告找上来，“我在想，这个广告怎么做，是不是得剃光了，然后去他那，拍个段子。”
罗福兴的植发广告是看不到了，但头发玩得越来越有创意而大胆。
| 国庆期间，罗福兴在上海参加杀马特活动
早些年做传统商务，多是波波头、刺猬头或扇子头等标志性发型。
后来短视频兴起，人们容易审美疲劳。
罗福兴和朋友现在做的，很多内容与杀马特不太相关，发型越来越追求独特，比如设计一辆车或房子等，将人们的想象具象化。
看起来，像是顶着一头雕塑。
有网友评价越来越艺术，他邪魅一笑，解释着：
“技术成分居多，艺术成分还算不上。因为艺术需要理解，我们有时都快忘了艺术。粉丝或我们有时不提及，会想这与杀马特有关系吗？好像关系不大。”
偶尔一时的怀旧潮，罗福兴有时也恍惚。
是不是丢了什么。时代越来越包容，要不要捡回来，“但怎么捡，会不会不好，搞不清楚”。
罗福兴测试过流量。
一个抽象的发型，比如头上弄一个电锯，或很普通的杀马特发型，流量差距很大。一个是100万，一个是500万。
人们还是爱看的。情怀是非常厉害的东西。
这几年，罗福兴以石排为大本营。
辗转北京、佛山、上海、广州多个地方，拍视频之余，应邀参加各种杀马特活动。
| 2023年，上海安福路杀马特聚会
从杀马特教主的幻梦里醒来后，面对生活，他思考得更多。
曾经，头发是杀马特的武器。今天的年轻人，更幸运，拥有思想武器。
“他们明白自己与社会、父母的关系，也了解政治与经济。他们知道如何应对，如何获取支持，或在服装设计、雕塑等领域得到认可，同时保持自我。这是我们之前没有的，没有思想武器的人难以做到。
我没有怀念过去，我也没有承认过它的错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经历。”
怀旧对于30岁的罗福兴而言，稍显幼稚了。
人，总要面对当下和未来。
“你用今天的自己去看，是没有意义的，各有各的美好，今天有今天的美好。
当然，你说未来，结婚生子或者怎么着，可会有新的挑战和困难。甚至可能人生没到几年就没了，那也认，没办法。”
结束活动，看着佛山酒吧门口咆哮的法拉利。
罗福兴陷入沉默。
“擦，自己努力。”
说不定人在努力的过程中，刚好就有好运降临呢。
| 罗福兴和他的猫
杀马特，头顶“武器”
纯粹而无畏的快乐
罗福兴多次提起早期杀马特的头发，那不是普通的头发，是他们的武器。
就像《我爱杀马特》中唱的那样：
好想我的头发，像孔雀一样带我飞翔。
| 早年的罗福兴
千禧年，互联网刚兴起。
“土壤是松的，想怎么生长就怎么生长。”
非主流时期，罗福兴和大多数十几岁的小孩儿一样，懵懵懂懂地离开农村老家，进厂打螺丝，先想办法在他乡活下来。
“看到大家都在创建家族，感觉好生猛好有力量，想着我能不能也创一个更牛、发型更夸张的家族。”
越夸张、张扬的发型，越被看到，以及，被喜爱。家族建立后，罗福兴成了最大家族的领头人，“鼎盛时五六百个QQ群，大约20万人吧。”
一声教主，多少带着点侠气、或匪气。
早年的杀马特有着相似的经历，父母长期在外打工，把他们托付给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，对他们的生活几乎不闻不问。
当别的孩子还在读书，他们却为了要挣钱生活，只能早早辍学出来打工。11岁，12岁，13岁……
工厂流水线没有给少年在成长中武装自己的喘息空间，孤独地上班后下班，吃个饭，洗漱一下，又该睡觉了。
他们仿佛和那些不停运作中的机器中融为一体，日复一日，在麻木地运作着。一个月也休息不了几天，经常是累到站着都会突然睡着。
渴望被看到，像个刺猬一样，还要看起来不好惹，像个坏小孩，别人就不敢随便欺负你了。
全身上下，能拿得出的，只有和青春一样旺盛生长的头发。
少年们聚在一起，在公园，在街头，在溜冰场，在理发店，各种各样夸张的头发，成为驱走怯弱、自卑的武器。
想起曾经的杀马特和杀马特的自己，罗福兴觉得，那是一种快乐，纯粹而无畏的快乐。
当年的他们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妥协，他笑着补刀：“那是因为，当你足够无知的时候，是不存在妥协的。”
一个字，干，就完了。
当然，现在大家不这样了。
结婚、生子、创业、返乡、打工……头发剪掉或秃了，沿着大部分中年人的轨道，推着生活向前。
杀马特从什么时候淡出人们视野，没人说得具体，也就那么一两年，时代审美发生巨大变化。
“我们是最早一批被批判的，大家骂得很难听，还来瓦解我们的QQ群”。
走在街上有人挨打，就连就业成了问题，迫于压力，剪去头发，有的人继续工厂打工，有的人回了老家。
像一场轰轰烈烈的盛大聚会，消散了。
但曾拥抱过彼此的青春，和渴望自由、渴望个性的精神不会磨灭。
从杀马特到泡泡玛特
为什么是东莞石排
杀马特家族最火的时候，罗福兴并不在东莞。
直到2016年，因为要拍片子，他跑来待了几个月。
合伙人在这里开了理发店，让罗福兴一边做店长，一边拍摄自己的作品。
那时的他并没有想到，七八年后，会和女朋友加一只猫，就此住在这座小镇。
| 罗福兴和他的猫
10年前的石排镇，在几大一线城市杀马特渐渐消失的时候，
还有一批杀马特们进出名流美发店，经常到金丰溜冰场“打趸”，没钱就聚在石排公园。
曾作为世界工厂的最佳代表，这种现象倒也不稀奇。
哪怕到了00后，杀马特依旧还流行了一阵。
罗福兴对东莞的印象很深刻。
尤其是2018年，那会儿人特别多，街道上熙熙攘攘，是一种狂欢。
用现在的眼光来看，就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，“骑着鬼火叭叭叭叭叭”。
人们其实很纯粹，没有亲朋好友，但自发形成了一个社区，就像QQ群，这个社区里解决了人们的就业问题和恋爱问题。
包括，一些想不清楚的地方，以及需要释放的情绪。
“它有一种自发性地野蛮生长。在东莞这台大型机器中，长出了许多漂亮的、不一样色彩的花。”
这种感受，在后来拍摄《我爱杀马特》这部纪录片时，更加深刻。
李一凡导演让罗福兴寻找杀马特，正愁不知道去哪找，罗福兴被推荐来了石排，杀马特的大本营。
| 曾经杀马特们在石排爱去的溜冰场
人多到让罗福兴，都震惊。
这次的拍摄任务，是务必要拍到石排杀马特聚会的大场面。
白天拍，晚上聊明天怎么拍。
那年，林立的工厂堆里，他们记录下了“最后的一批杀马特”。
时代的审美，在一定相互作用里，不断牵引着人们向前走。
石排住久了，罗福兴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，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，且能自由创作。
在他看来，石排，是一个住得很舒服，包容度也很高的地方。
从早年的杀马特，到如今的时尚潮玩之镇，本质上是某种创新和反叛精神的延续。
有数据统计，中国近85%的潮玩产品产自东莞，其中50%来自石排。
这两年，因泡泡玛特一炮而红的石排，更是将东莞潮玩推到了新高潮。
超400家潮玩和玩具生产企业聚集在这。
从迪士尼、泡泡玛特的代工厂，到立志要做属于东莞人自己的原创IP。
资料显示，石排镇原创IP从2021年30多个增至2024年100多个。
比较知名的，有ToyCity推出的Laura、耙老师、MIKA、MONBOO等。
一代石排潮玩人，
正在打造自己的玩具宇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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